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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在线分享-论《民法典》人格权之性质与侵权责任
时间:2021-04-08 18:03:21

  民法典的人格权独立成编的突破是不容忽视的,学界其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也都十分有力。但面对人格权独立成编不可扭转的趋势,当务之急是建立起完善的人格权体系,克服人格权独立成编所不可避免的问题

  随着民法典(草案)提请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审议,民法典主体部分已经基本定型,2020年应该是我国民法典编纂的问世之年,这标志着中国第一部部民法典的问世。

  民法典立法较之以往有几个新的特色,其中之一便是人格权的独立成编。在具体规定上,新增了对性骚扰等社会问题的回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新时代民事权益的新需求。

  中国社会现如今正处于高速发展时期,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如火如荼;此外,随着信息传播方式的发展,大数据时代的到来,许多民法应当面对的新问题随之出现。基于以上背景,民法典人格权分编内容及本身构建所需要继续完善的点可包含:对人的尊严、精神需求的更好回应;对于大数据时代下新的侵权形式和赋予新的请求权的必要;以及基于人格权新内涵调整请求权体系和民事责任体系的需要。

  二.人格权独立成编问题

  德国法学家基希曼曾说“立法者三句修改的话,全部藏书就会变成废纸。”人格权独立成编的是否具有合理性?这一问题在国内具有较大争议,而其结论是探讨人格权对应请求权体系和侵权责任的基础,是我们所必须先解决的问题。因而,我们有必要对现有国内外立法现状,以及对人格权独立成编相关的观点进行总结,由其各自理由窥见对人格权体系建立的需求。

  (一)国内立法现状与观点

  1.立法现状

  《民法总则》在第109条明确自然人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后,在第110条列举出了具体的人格权。

  民法典(草案)则在人格权编先列举具体的人格权后,再补充规定其他包含人身自由与人格尊严的人格权益受法律保护。

  对于人格权之保护,则体现在民法典(草案)侵权责任编的一般规定中。

  2.国内争议

  对于人格权是否应当独立成编,我国理论界存在较大争议。

  目前支持人格权独立成编的理由大致如下:①体现对人格权的重视,回应人民的期待;[孙宪忠:《当前我国民法典分则编纂的几点思考》,载于《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9年第5期。]②独立成编能够发挥人格权的积极利用功能;[王利明:《使人格权在民法典中独立成编》,载于《当代法学》2018年第3期。]③侵权责任法并无规范权利规则的功能,无法起到确权作用[姚辉:《论人格权法与侵权责任法的关系》,载于《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1年第1期。];④依赖侵权责任法无法解决人格权与其他权利之间冲突的问题;[王利明:《论民法总则不宜全面规定人格权制度——兼论人格权独立成编》,在于《现代法学》2015年5月第37卷第3期。]⑤独立成编贯彻了人格权的保护原则,为人格权受侵害的请求权建立基础;[孙宪忠:《当前我国民法典分则编纂的几点思考》,载于《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9年第5期。]⑥以框架性权利结构规定加侵权救济的模式已经无法满足全面维护人格利益的要求,侵权责任法自身的规则特点导致其无法基于人格利益以预防性保护。[解维克:《从独立请求权出发的人格权法律保护》,载于《法学杂志》2015年第7期。]

  反对人格权独立成编的理由概括为:①人格权本身具有开放的特性,单独成编封闭性地限制了人格权的范围;[尹田:《人格权独立成编的再批评》,载于《比较法研究》2015年第6期。]②如今将人格权单独成编过于仓促,造成法律适用上体系不够完善;[见《歌乐山大讲堂第41期:王泽鉴梁慧星纵谈两岸民法典讲座实录》,http://www.yunzhan365.com/basic/48976028.html,2020年3月21日访问。]③人格权作为一种防御性权利,仅需要规定于侵权责任法中,追究侵权人的责任即可;[同上。]

  此外,亦有折中想法,认为依照独立请求权基础将对人格权的保护部分置于单独一编或自然人一节中,部分置于侵权法中。[李永军:《我国未来民法典中主体制度的设计思考》,载于《法学论坛》2016年3月第2期。]

  3.国外人格权立法现状

  国内人格权独立成编实乃一大创举,其合理性何在,为何其他国家并无先例,这都值得进行比较研究。人根据研究的目的以及法系、可参考与类比性,且囿于笔者的语言能力有限,故选取以下国家或地区关于人格权的立法例:

  (1)德国法上的特别人格权与一般人格权

  德国民法上存在特别人格权与一般人格权之分。特别人格权先于一般人格权产生,主要有因关系公法上义务而存在于公法上的姓名权;著作权中与人身相联系的著作人身权;以及分别体现于《德国著作权法》、《德国艺术品著作权法》中的肖像权。[见[德]梅特尔·梅迪库斯著,邵建东译:《德国民法总论》,第794-1075页,法律出版社出版。]

  一般人格权是德国发展的新制度,其依据之一是《德国基本法》第1条第2款中对人的尊严的尊重,一般人格权概念的出现源于德国特殊时期对于人尊严践踏的反抗。1954年,德国联邦最高法院承认了一般人格权,使得一般人格权在实质上得到了法律效果上的扩大。但《德国民法典》中并未明确将一般人格权列为保护的法益范围。[见上书,第38页、第805-807页。]一般人格权在德国作为一种框架性权利,其保护来源一般为《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1款规定侵权上的侵犯“其他权利”。[见[德]梅特尔·梅迪库斯著,陈卫佐,田士永,王洪亮,张双根译:《请求权基础》,第176-178页,法律出版社出版。]

  因此,德国民法对于人格权的保护采特别规定+兜底性的侵权责任保护的模式,并未单独成编。

  (2)法国法上的概括保护

  法国与中国同属于大陆法系;相较于德国,法国民法上对于人格权的保护采取概括保护原则:首先是《法国民法》第1382条中采过失责任原则,概括性地保护了包括人格利益在内地宽泛法益;其次是在侵权责任上,并不区分财产损害与非财产损害所对应赔偿。[参照王泽鉴著:《人格权法:法释义学、比较法、案例研究》第24-26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因而,该种概括性的保护使得法国立法无人格权独立成编的必要。

  (3)美国法

  作为英美法系国家,美国法在继承英国法的基础上,基于人格权财产属性的需求,由原来的rightofprivacy(隐私权)上又延伸出了rightofpublicity(公开权),肯定了人格权的财产价值。[SamuelH.Hofstarder,TheDevleopmentoftheRightofPrivacyinNewYork(1954)][]

  (4)中国台湾

  台湾地区对于人格权的保护体系已经较为成熟,其自始便肯定了概括性人格权的存在,同时在法律上创设具体人格权,并于司法实践中进行扩充。台湾民法典对人格权的保护规定于其总则编自然人一章第18条、债编第227条之一中,亦无将人格权单独成编。

  (5)国际法

  基于对人的尊严与自由保护的需要,国际法的发展史上早已出现对人权的保护。如1945年《联合国宪章》序言及正文第1条、13条、55条、56条、62条、76条等,均体现对个人尊严及自由的尊重;而后1948年的《国际人权宣言》、1966年的《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两个公约的出现,逐渐稳固了国际社会对于人权保护的体系,其虽对国内立法体系并无较大的可比性,却是值得关注的热点,也是国内立法所需要参考的价值。

  4.比较法上的观察

  综上,关于对人格权的保护,各国规范模式的异同可列表如下:

  项目

  国家/地区 法律规范模式 法律规范背景/原因 是否独立成编

  德国 1.特别人格权+一般人格权的框架性权利

  2.特别规定+兜底性的侵权责任保护 基于对人权尊严践踏时期的回应 否,革命性改变主要依靠法院造法而非立法

  法国 侵权行为法的概括规定 近二百年来依民法第1382条的适用保护 否,无单独成编必要

  美(英)国 以侵权行为法保护,并创设RightofPrivacy与RightofPublicity肯定人格权的精神与财产价值 既受英国法的模式,同时发展出隐私权与公开权,并需要平衡言论自由与人格权 否

  中国台湾 自始肯定概括性的人格权,同时发展出具体人格权,并在司法上进行扩充保护 人格权规范建立在比较法之上,同时有所创新 否,其救济体现于侵权责任规定中

  国际法 逐步建立人格权保护体系,强调对人的尊严与自由的尊重 随着国际社会的发展需求 有专门的公约与文件,对国际社会有重要参考作用

  表1

  5.个人观点

  基于以上所述,总结并得出个人支持人格权独立成编,理由如下:

  (1)基于中国基层司法现状,且为了有法可依,人格权独立成编有利于我国对人格权的保护,体现对于人格权的重视;

  (2)我国长达三十年的立法经验已经为人格权独立成编提供了足够的规范基础,具备独立成编的基本条件;

  (3)目前人格权独立成编已成定势,或有利于中国特色法律体系的形成,目前主要任务应当为为人格权独立成编建立合理性基础;

  (4)从外,独立成编意味着对规范体系的重大影响,需要建立相应严谨的请求权与救济体系,否则人格权编只能成为宣示性规范,沦为一纸空文。

  反观对于人格权独立成编的反对理由,人格权独立成编需要建立合理性则需要解决主要问题有二:

  (1)人格权编与侵权责任法的区分问题,确定人格权编的独特作用;

  (2)完善人格权编的体系需求;

  (3)比较各国并未将人格权独立成编的原因,兼论中国人格权独立成编的独特需求和作用。

  (4)因此,为解决人格权独立成编的问题,拟讨论一下问题。

  三.人格权的独特属性

  人格权区别于传统的债权与物权,其作为一种特殊的绝对权,具有其独特的属性及需求:

  (一)绝对性与排他性。

  人格权专属于权利人,根据《民法典(草案)》最新版中第992条亦有规定,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继承。对于肖像权等具有财产价值的人格权,也仅能经过权利人许可而使用。人格权的此种特点可与物权做一定的类比。

  对于人格权的继承问题,亦存在如德国、美国等依其财产属性或请求权的形式而承认人格权得以继承的情形。

  (二)财产性与精神性。

  1.人格权的诞生来源于对人的尊严需求,由于人格权与人身紧密联系,因而其区分于其他财产权而体现了人的尊严与精神需求,旧时亦包含一种身份平等的需求,人格尊严外化为地位尊严,但如今人格权身份平等的需求至少在中国并非突出而需关注的方向。

  2.随着社会的发展,许多与人身紧密关联的因素逐渐具备了财产价值,如人的肖像、姓名等,人格权独立成编的支持者亦多以正面确认人格权以更好行使该当价值利益为理由。

  3.然而,为行使人格权的财产价值而将人格权独立成编,使其商业化是有悖于伦理的,其必将导致“强者对弱者的剥削”,应抛弃商业化利用的出发点,探求独立成编其他的合理性。

  4.中国改革开放后,人民生活水平有了显著的提高,而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当人在满足基本的温饱、物质等生理需求后,人会逐渐向尊严与自我实现探求满足。因而,笔者认为,社会的发展体现在人格全属性上的影响并非为其财产属性的突显,而应当为尊严与精神属性的“回归”。

  四.人格权编与侵权责任编的功能区分

  (一)人格权单独成编意味着对于人格权的积极保护,而侵权责任从消极方面保护。

  侵权责任以存在侵权结果为要件,这就导致了侵权责任法无法起到预防的作用。或有言者认为侵权责任的承担本身就具备一定的预防作用,但侵权责任法的基本原理在于填补损失,其预防功能难以实现。

  而人格权保护需要预防性机制的保护。面对新型侵犯人格权形态的发生,侵权责任法的填补作用与本身要件限制已经无法满足当今的需求。由于人格权的精神与尊严属性,其侵犯一旦发生,无论从难度上还是效果上,都难以与其他财产权一般实现完整的填补作用。因而,人格权之保护应当侧重于事先的预防,而非侵权责任法的事后救济。

  (二)人格权编具有独特的确权功能

  侵权责任法并非确认权利的规范,而是在权利受到侵害时规定其救济与保护的规范,甚至在请求权体系中时常起的是补充的作用。因而,认为人格权编与侵权责任编会有重复规定的可能性是不合理的,[详见杨立新主编:《中国人格权法立法报告》,知识产权出版社2005年版,第14页。]因二者即使在内容表述上有重复的地方,但前者在于赋权,后者在于保护与救济,并不存在冲突。

  五.人格权请求权与相应侵权责任的建立

  (一)建立人格权完整体系的需求

  为构建完整的人格权体系,人格权编不应仅做到简单赋权,还需要具备作为完整的一编所包含的相应请求权体系,否则依然会沦为向侵权责任编“逃逸”的尴尬局面,沦为一编空文。

  (二)各国人格权请求权之比较

  对于人格权请求权体系的建立,较有代表性的国家和地区的规范模式如下:

  1.德国

  德国法上依财产上的损害赔偿请求权、非财产上的损害赔偿(慰抚金)赔偿请求权及不当得利、不法管理请求权的基础。

  2.美国

  美国法上分隐私权(rightofprivacy)与公开权(rightofpublicity),对于公开权,其可依照财产损害或精神痛苦损失请求赔偿,加害人恶意时,可以请求惩罚性的赔偿金。

  3.中国台湾

  中国台湾确立了完整的请求权体系,其经审理以上具有防御请求权与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对于财产利益属性,则具有损害赔偿请求权、不当得利请求权。

  反观我国的《民法典(草案)》,已经吸取了人格权的预防性请求权的做法,但其他请求权内容无不来自于物权等其他已存权利体系,并不能满足人格权的独特需求。

  (三)建立独立的人格权请求权的需求

  1.如前所述,人格权的尊严与精神价值追求日趋突出,如被热议的“被遗忘权”,其合理性在非所问,但其反映了人们对于人格权的尊严与精神属性更高的期待,因此,其对应的请求权规定也需要加以回应;

  2.随着网络社会的发展,法律面对着大数据时代的新问题,随着新型的侵权形式日渐增加,其请求权与侵权责任形式并不能再拘泥于传统的请求权与侵权责任形式,注定需要有所突破。

  (四)关于建立独立的人格权编体系的几点设想

  1.慰抚金制度

  对于精神损害的弥补,我国有《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德国等亦存有慰抚金(痛苦金)制度,其作用为安抚被侵权人所受精神损害,亦有认为是对侵权人的惩罚与预防。慰抚金制度由来已久,并已经为各国以各种名称或类似方式广泛适用。

  2.人格权请求权内容的创新

  如前所述,以人格权独立成编使得其行使自由将导致有悖人伦的后果,但人格权的正面赋权却使得人格权的请求权内容的自由定夺有了合理性。

  首先,现有请求权内容难以满足人们对人格权之精神属性的需求;

  其次,与依契约自由和对人的自由意志的充分尊重而赋予当事人在未加禁止的范围内自由决定契约的内容相同,对人的尊严与精神充分尊重而在不悖于公序良俗,人伦道德的情形下,由人格权人自由定夺请求权的具体内容并无不妥,每一个人格权人对其自身的精神需求与弥补形式有不同的要求,例如对于一个人的尊严所受侵害,何种行为之给付或责任之承担能够填补其精神损失,个体差异极大,并非所有人都能够以慰抚金填补精神上的损失,部分请求权内容甚至会起到反效果。

  3.具有惩罚性的预防性请求权的建立

  虽民事责任以填补为原则,惩罚为例外,但原则总有例外,由于人格权被侵害后难以填补的特殊性,以及事件中的困难——如被遗忘权被侵害的救济往往使得结果上“越抹越黑”——因而,建立惩罚性的救济措施,以达到事先预防的效果才是人格权保护的重点。

  4.侵权责任与创新的对应

  基于上述理由,对人格权侵犯所应承担的责任不应止于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