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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方法大全-冯骥才乱世题材小说人物论略
时间:2021-04-15 09:52:07

  冯骥才的《炮打双灯》、《神鞭》、《三寸金莲》、《阴阳八卦》、《俗世奇人》这五部乱世题材小说以极具天津特色的语言描述了一个个或曲折离奇,或荒诞怪异的故事,揭示了一系列被封建文化所束缚的小人物的命运。本文将以这五部乱世题材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为研究对象,试图通过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与思维方式来阐述他们身上呈现的文化内涵以及这些文化内涵给予我们的当代启示。

  二、冯骥才乱世题材小说人物的基本类型

  (一)被动适应社会的手艺人

  天津在经济上一直占据着北方的中心地位,清末,作为殖民地,现代银行业、轻工业都较早地在天津形成了体系,天津社会渐渐呈现出了东西方融合的格局。冯骥才的乱世题材小说中刻画的手艺人之所以能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天津卫拥有一席之地,就是因为他们都磨炼出了真才实学去更好地适应这个社会。

  冯骥才在《俗世奇人》中写过这一样一段话:“天津卫本是水陆码头,居民五方杂处,性格迥然相异。然燕赵故地,血气刚烈;水咸土碱,风习强悍。近百余年来,举凡中华大灾大难,无不首当其冲,因生出各种怪异人物,既在显耀上层,更在市井民间。”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要想在天津卫这片神奇的土地立足,必然要成为本领齐天的奇人。例如《俗世奇人》中的刷子李粉刷时必穿一身黑,干完活,身上绝没有一个白点,他还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只要身上有白点,白刷不要钱;苏七块看病时要求病人必要拿出七块银元摆在他面前,否则就视若无睹;泥人张不惧强权,以牙还牙,留下了一段“贱卖海张五”的传奇故事;治牙的华大夫专注医术,只认牙不认人。“这些各式各样的鲜明的特征其实是天津地域文化所塑造的“集体性格”,这种集体性格的养成与天津卫码头社会全凭能耐说话的“硬碰硬”环境不可分割,天津人好奇人奇事,也敬奇人奇事。天津卫内有一种平民意识和包容性,犹如一个开放的大舞台,手艺人的本事便是他们立足天津卫的底气。”[2]

  《炮打双灯》的故事发生在天津的静海县,静海县乃退海之地,河流纵横,分割封闭,排水不畅的地理环境使得此地盐碱化严重,家家户户都以制炮为生;战乱年代,土匪、游勇的兴起也加剧了此地居民的暴烈性格。文章中有提到牛宝和蔡三初遇时的一场斗炮,蔡三以为牛宝是同行前来挑衅,便提出:“这边是俺们蔡家卖鞭炮的地界儿,你要来买炮,俺不拦你;你要卖炮,对不住!你先放一挂叫俺们瞧瞧,要是比俺们强,这地界儿就归你了。”手艺人的自信与傲气都在这一句话中显露无疑,天津人素来崇拜强者,“有绝活的,吃荤,亮堂,站在大街中央;没能耐的,吃素,发蔫,靠边呆着。”

  那为什么说手艺人是被动地适应社会呢?那是因为他们只是单纯地掌握一技之长以保证自己能够在大多数社会情况下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尽可能减少社会变迁、时代更迭对自己的影响,而没有与时俱进,跟随时代的潮流创新变化。

  (二)顺应时代的变革者

  冯骥才有意将这几篇小说的背景设立在大厦将倾的清王朝崩塌前夕与民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之际,这看似离我们遥远的年代却处处都蕴含着对我们现实生活的观照。如何冲破信仰危机与文化束缚,如何顺应时代的潮流革新、发展成为中华民族重要的课题,小说中勇于冲破束缚的青年人形象其实就是冯骥才做出的回答,他们身上所展现的精神也是冯骥才本人文化理念的外放形式。

  《炮打双灯》中的春枝身世坎坷,她的父亲、丈夫先后因为意外死去,自己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守寡的生活,但在他人看来,命运的不公却是她不祥的铁证。万老爷子知道牛宝爱慕春枝时就连忙劝道:“你去问问文安县的光棍,还有人敢娶她做老婆吗?听俺一句吧,老弟!你只要一沾她,灾祸就扑上身,快快绝了这念头!”然而,年轻的牛宝却并不在意世俗的偏见,他不畏惧流言蜚语,也不在意命理玄学,顺从自己的心意,大胆地追求爱情,最终抱得美人归。牛宝在追求春枝的过程中不幸炸伤了手,于是“大家更信春枝这女人是火、是灾、是祸,瞧!她还没进牛家门,就叫牛宝先废了一只手,而且是干活画画的手,这跟搭进去半条命差不多。牛宝听到这些闲话,憨笑不语,人间的苦乐惟有自知。”事实上“牛宝赢得美人归的过程,也是他对新思想、新事物从觉悟到接受的过程,也是他跟随历史发展潮流的过程;他身上的叛逆、争取意识既是对传统婚姻文化的挑战,也是他人性奋发和突起的表现”。[3]

  无独有偶,《神鞭》中的傻二则在义和团运动失败后醍醐灌顶,最终挣脱了祖宗留下的规矩,紧跟时代潮流,勇于接受创新,减掉长辫,拿起手枪。当玻璃花质问他怎么剪下祖宗留下的辫子时,他答道:“祖宗的东西再好,该割的时候就得割我把‘鞭’剪了,‘神’却留着。这便是,不论怎么变,也难不死我们;不论嘛新玩意儿,都能玩到家,绝不尿给别人。”《神鞭》中具有民族劣根性象征的“辫子”是祖宗的精血,是代代传承的神物,纵使当它面对洋人的枪炮时失去了神力,被完全地打败了,但大部分偏安一隅的国人仍然死守着“辫子”不放,不肯跟随着时代进步的潮流行进。只有傻二成功摆脱了封建文化、封建道德给予人的束缚,取其神,去其皮,赋予了传统文化以新的生命。

  (三)旧有秩序的维护者

  封建传统文化传承千年,形成了一个极其严密且名目繁多的系统,它就像一种狂热,一种病毒,一种根植在中国人精神深处的“自我束缚”。冯骥才曾经说过:“中国文化高就高在它能把清规戒律变成金科玉律,把人强制的硬扭的酿成化成炼成一种公认的神圣的美的法则。当人们浸入这种美中,还会不自觉的丰富和完善它,也就成为自觉自愿发自内心而不再是外来强加的东西了。”封建礼教的维护者就是这样一群蒙昧的、可悲的旧社会的牺牲品。

  《阴阳八卦》的故事主要围绕着一个传闻中的“金匣子”展开,黄家的失势大少爷“惹惹”经九九爷推荐成为萃华斋南纸局少掌柜,生意蒸蒸日上,但二奶奶无意间透露的祖传“金匣子”却在“惹惹”的心上印了个疑影。一天,惹惹街边偶遇一红面相士,红面相士一一言中了他的出生、家庭、际遇……“惹惹”便对风水学说深信不疑起来,恰逢家中闹鬼,惹惹便请另一位江湖术士“蓝眼”来到家中,明面上驱鬼,暗中调查金匣子。谁知原来红面相士与“蓝眼”狼狈为奸,诓骗“惹惹”大兴土木,随后伙同女仆“精豆儿”盗窃家中财物。从此以后,黄府风波不断,接连迎来了二少爷去世,二奶奶病重,萃华斋破产……经历了这一切“惹惹”才终于明白,“都是叫那玩意儿闹的”,“好好的看嘛风水,愈折腾愈坏”。惹惹是个典型的封建迷信的信奉者,他就是每一个身处于文化精神高度封闭的旧社会的“愚民”的缩影。他们容易被鬼神之说蒙蔽并对此深信不疑,把一切人生际遇都归结到天命这一永恒的命题。

  除了封建迷信之外,“恶审美”也是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三寸金莲》中的老爷佟忍安一生莲癖,常在家中举办赛脚会,邀请与他一般年纪身份的志趣相投的客人一同赏小脚。不止如此,他甚至因为香莲的一双小脚决定让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在香莲睡着时偷偷把玩她的小脚,临死前都要看孙女儿裹了脚才肯咽气。潘妈则是佟府中的小脚技术的传承者,她精通裹脚的技巧,各种规矩、法度、约束、讲究、忌讳、能耐和诀窍都烂熟于心;与此同时她也是小脚的狂热爱好者,因小脚生而生,小脚亡而亡。潘妈其人本也是传统文化恶审美的受害者,但在封闭的文化怪圈中,她又成为了掌握重要知识的权威者,终其一生都围绕着那双畸形的小脚而活。

  (四)消极应对的避世者

  中华文化有着很强的自我束缚力,千百年来它画地为牢,把国人封禁在一个难以走出的文化怪圈。当外来文化入侵时,人们一方面接收到无数闻所未闻的新思想,一方面又对己方贫穷、落后的社会现实感到羞愧、绝望。在这样的文化阵痛之中,自然也有人选择弃世而去,消极地逃避。

  《阴阳八卦》的正文第一章就讲述了一个行脚僧遭受小混混戏耍险些破戒,得到不僧不道的高人老哈哈的指点后顿时醒悟的故事,老哈哈是个僧不僧俗不俗的怪人,外表丑陋,衣着邋遢,却笑声不断,举止从容。甚至于,他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满地的蚂蚁便在圈里四处挣扎、爬不出来。然而,纵使内心通透又身具奇异的能力,老哈哈也是有其局限性的,文中说道:“直到咸丰八年,洋毛打进天津城,人心赛乱麻,顾不得他。他也就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原来超脱于世俗的灵魂终究无法战胜明晃晃的枪林弹雨。

  同一本书中还存在着另一位求道之士,那就是黄二爷。二爷每日呆在后院书斋,拒绝任何人的进入,不到吃饭绝不露面,从惹惹的叙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二爷自结婚以后就只跟二奶奶同房过一天,一生没有孩子。这种种的怪异行径,我们都在后文中知道了答案:原来二爷一心向佛,做了俗家弟子,时常于夜半爬墙出户与金梦鱼、慈静禅师论道解惑,送走二奶奶的第三天,二爷就抛下风雨飘摇中的黄家拜佛成仙去了。他看似超然世外,实际上他的皈依是建立在抛妻弃子,冷情冷心,视他人如无物的基础上的。

  三、冯骥才乱世题材小说人物的文化内涵

  (一)儒家思想的呈现

  儒家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由来已久且影响深远,从前秦的孔孟儒学到两汉的新儒学再到两宋的理学、心学,儒家文化的内容在不断发展充实,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以技艺立足的手艺人、顺应时代的变革者主体对应的就是儒学中讲求“刚健有为”的一面。“在浩如烟海的儒家经典当中,始终洋溢着一种自强不息、积极入世、主动进取的精神,这就是刚健有为的思想。”[4]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古到今,儒家文化的主流精神一直都是追求经世致用,自强不息以及为国为民的忧患意识。刚健有为、生生不息的精神不仅存在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更体现在代代中华儿女的血脉深处,津门的能人异士更显神通,张大力卖力气、杨巴卖茶汤、苏七块接骨、蓝眼看画,在各行各业都做得风生水起,不仅让自己立足于社会还给社会做出了一份贡献;傻二在面对引以为傲的“辫子”被时代淘汰的窘境时选择奋发图强,吸取外来的先进经验为民族独立,为人民自由而战;牛宝挣脱封建迷信思想的束缚,毅然跳出封闭的文化怪圈,找寻自己的幸福。马凌诺斯基曾说:“若我们稍加思索,就可以明了文化的物质设备本身并不是一种动力。单单物质设备,没有我们可称作精神的相配部分,是死的,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工具亦要手工的技术来制造,而制造就需要知识。在生产、经营及应用器物、工具、武器及其他人工的构造,都不能没有知识。而知识是关联于智力及道德上的训练,这训练正是宗教、法律及伦理规则的最后源泉。”[5]所谓的“宗教、法律及伦理规则”就是指传统文化内涵存在的根源,千百年来的精神束缚形成一股强大的制约力,让无数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盲从,失去了革新创造的发展能力,而儒学中蕴含的刚健有为的思想则使人们拥有冲破束缚,顺应时代变化发展自身的特性,这种可贵的特性使他们有了正视民族文化、摆脱盲目屈从、敢于对抗封建传统的勇气。“如果用我们今天的话来概括刚健有为的思想,那就是:达观人世,以天下之兴亡为己任;自尊、自信、自立、自强;不畏困难与挫折,勇于创新,积极主动进取,富有独立人格精神;胸怀坦荡、品行端正、刚直不阿;爱国爱民、有崇高的人生追求。”[6]这些积极向上的思想都蕴含在手艺人、变革者的一举一动之中。

  而冯骥才笔下旧有秩序的维护者主体对应的则是儒学中强调礼教和规范人性的一面。以潘妈、佟忍安为例,他们将封建礼教视为金科玉律,着重强调个体对于社会的责任和义务,认为个体服从社会是天经地义的事。“所谓名教者,即是用伦理规范和法律制度规定每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名分地位,以及与其名分地位相应的应尽的社会责任和义务。然后,以此去要求和检验社会每一个成员的行为,进而达到协调人际关系,安定社会秩序的目的。”[7]佟忍安、潘妈、香莲……他们其实就是封建文化中糟粕的载体,身处于文化的封闭系统之中,在自我堕落、伤害他人、获得病态的愉悦之中循环往复,一开始被恶性文化所绑架,然后又转而去绑架他人。“小说中那位像魔影一般的潘妈,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她使人感到一神象征的意味,似乎可以作为永恒化、标准化、合理化的缠足文化模式的肉身,又仿佛是身染文化病重疾的女界可怕阴影的象征,她的自焚身亡亦使我感到一种深刻的暗示。”[8]最后,潘妈、佟忍安之流的死亡实际上也是恶性文化的死亡,把愚昧视为德行,把无知当做规则,这样扭曲人性、违背历史潮流的文化必定会被抛弃,退出历史的舞台。

  “惹惹”等人则是沉溺于儒学之中的“天命观”。“他们的天命观更偏重于将天看作是有意志的人格神,即畏命;更偏重于将命看作是无法摆脱的外在命运,即信命;更偏重于将人为看作是违逆于命运之安排,即认命。”[9]这种思想和传统文化相结合衍化出种种外在的表现形式,例如仪式、建筑、教条、典籍等等,它们全方位影响了人民的生活,加深了民众对天命的强烈依赖。儒教中的天命观思想在冯骥才的多部小说中都有体现,像《神鞭》开头就有海神娘娘画像被盗,众信徒慌乱异常,到处去找海神娘娘的描写。在失去信念与民族认同感的时代,封建迷信就好似一剂精神鸦片,给了民众虚假的愿景与希望,正如冯骥才在书中所说:“过日子好例儿,恨不得天天有佛拜有神求有福来,一天没佛没神没父母官,心里就没根。”

  (二)佛老思想的呈现

  冯骥才笔下描述的道家、佛家思想其实是有所融合的,正如老哈哈是个花和尚,黄二爷做了俗家弟子,师从仁天寺的慈静禅师,都是名正言顺的佛教皈依者,但他们的行为、思想却又偏向“无大为大”的一片自然。佛家认为人世间充满苦难,所谓生老病死、七情六欲是人痛苦的根源,只有勤修佛道,涅槃成佛,脱离六道轮回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因此佛教徒并不全然依靠神明的恩赐来修成正果,而是强调个人在行为上的苦修。道家则主张“无为而治”,一方面“他们追求一种‘堕肢体,黜聪明’的‘坐忘’和‘形如搞木’,‘心如死灰’的‘吾丧我’的自我陶醉的精神境界”;另一方面,“他们主张顺自然而因物性,也就是说应当由着个人的自然本性自由发展,而不应当以社会礼法等种种规范去干预和束缚个人的行为。”[10]老哈哈刚一出场便显示出了他的与众不同,他一身僧人装扮却有酒就喝,有肉便吃,毫不在意佛门中人需要恪守的戒律清规;路人询问其身份时,他又自称无僧无俗,随即又念道:“说花便是花,原是心中花,看花不是花,心中本无花。”老哈哈的行为思想恣意无羁,他不在意规矩条例的束缚,认为相由心生,一切都是无名无形的,保持内心的澄澈空明就能超越万物,领略永恒之道。

  黄二爷的求道之路则与老哈哈略有不同,他内心的成长在书中有一条更清晰的脉络。黄二爷自年轻时起便一心向道,即使与妻子成婚后也不同房,只是一味地呆在后院书斋里修习悟道,在经历高僧点拨与妻子去世一系列事件后,他最终选择飘然远去,与世隔绝。书中有一段他与画家金梦鱼、禅师慈静论道的场景非常经典,黄二爷观山水画领悟世间万物,莫大于心,金梦鱼应和道“身心俱无,便是佛道”。慈静禅师起笔落墨,先是画了一个点,随即便把画纸烧了,灰烬纷飞隐入天际,但那个小小的点却好似成为无尽的夜色,变得无限大,这就是所谓的无大为大;再次提笔时他又画了一个墨点,并挑眉问向眼前二人,如何解脱,二爷无法,金梦鱼却接过笔将清水点在墨点上,墨点渲染开去成为一片灰色,这便是“以虚化实,通天接地”。黄二爷就此顿悟,看破红尘,弃世而去,原来是这世间“又何必法,一片自然”。佛、道两家的学说内涵十分丰富,有消极的一面,也有积极的一面,只是冯骥才笔下的求道者都更偏向于消极的无为。面对列强的入侵、家门的不幸,这些痛苦磨难是确实存在的,个人内心的超脱却是虚的,因而黄二爷和老哈哈都做出了相同的抉择——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了社会的边缘人。这也体现了佛、道文化内涵的局限之处。

  (三)天津地域文化的呈现

  这五部小说都发生在天津,无论是内涵还是语言,都透露着极具特色的“津味文化”。

  天津地处太平洋西海岸环渤海岸边,境内又有海河、永定新河等等多条河流从横入海,自古以来就是京师门户、交通枢纽,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在经济上一直处于北方的中心地位。1870年,洋务运动兴起,李鸿章在天津试设电报、电话,修建铁路,接管军工行业,涉足机械制造、化工、金属冶炼、铸造、船舶修造等多种生产能力,研制出中国第一艘潜艇。沉淀千年的传统文化、继往开来的西方文化在此交流、融合,孕育出一段独特的黄金岁月。发达的水系与捷运为天津带来了极具包容力和开放性的海洋文明,与此同时倚靠交通优势发展而来的繁荣的商品经济也为天津成熟的市民文化打下了基础,小说中忙碌的码头,种类繁复的手工艺行业,无处不在的买卖人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冯骥才也指出,津门的卫派文化则是地地道道的市井文化,此地人气旺足,人情厚重,热爱平常和现实的生活,而且有一种现代大城市少有的朴实。”[11]

  冯骥才生于天津,长于天津,对天津卫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怀揣着对故土的无限热爱,他用细腻生动的笔触记录下一个个发生在市井的传奇故事。除了作品展现的强大的文学基础和语言魅力,他小说的另一大特色就是运用了大量的天津方言和地方俗语,这使得他的小说更加鲜活,更加生活化。“方言是一种地域文化最外在的标记,同时又是这种文化最底层的蕴涵,它深刻地体现了一个地域群体成员体察世界、表达情绪感受以及群体间进行交流的方式,沉淀着这一群体的人文因素,也敏感的折射着群体成员现时的社会形态、文化观点和生活方式的变化。”[12]冯骥才小说中的人物时常会使用一些津味方言,主要包括名词(“酱菜篓子”“打扫会”“漏儿”)、形容词(“鸡上天”“坐实”“急赤白脸”)、动词(“包圆儿”、“开瓢”、“嚼舌头”)、拟声词(“哧”“嘛”“卡”“哗”“唰”“咕咕”“嘣嘣”“怦怦”“叮叮叮”)几类,这些生动形象并且口语化的语言能够使读者身临其境,贴近天津人民的真实生活,使小说更有生命力。津味方言加上体现天津民风的奇人奇事,天津人的性格特征与行为模式不多时便能跃然纸上,这种巧妙的组合使天津地域文化具象化,将虚无缥缈的概念文字变成了一幅幅读者看得见摸得着的俗世画卷。

  无处不在的“津味”也体现在人物形象的日常服饰之中,为了让小说更贴近现实,冯骥才不惜笔墨为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物设计了符合他们社会身份的着装,例如《炮打双灯》中的春枝头上常扎块大红布头巾,牛宝则身穿棉袄棉裤、乌鞋净袜,他们都属于普通市民阶层,也代表了天津当时社会的主流服饰;《神鞭》中乡绅展老爷富甲一方,就连他家的老佣人胡妈都是满头珠翠,足蹬小脚细羊皮靴,身上的月白色大褂还绷着花袖箍儿,襟口还挂着一条纺绸帕子;玻璃花虽是个混星子,却也是一行的翘楚,并不差钱,他身着湖绸套裤、半长深枣红拷纱袍子,外面还套着件做工甚是考究的短袄,此外,为了配合他喜好洋货的个性,冯骥才还为他设计了胸前的怀表和洋片匣子;《三寸金莲》中香莲的女儿曾经去过国外留洋,所以她爱穿洋装短裙,脚踩大红高跟皮鞋。通过几部小说中的人物服饰,我们可以了解天津的民俗民风以及清末民初这个特殊时间段移风易俗的变迁。

  四、乱世题材小说人物文化内涵的当代启示

  小说人物形象具有典型性,它反映的是时代的特性和作者对社会的、人生的认知与情感。冯骥才的乱世题材小说也是如此,他笔下的人物以及他对这些人物的态度都或多或少地展现了他自己的文化立场与观点。

  (一)理性地对待传统文化

  对待传统文化,我们应该做到该批判的批判,该赞扬的赞扬,是糟粕我们就要彻底摒弃,是精华我们就要继承发展。

  对于儒学中的封建礼教与落后迷信及道、佛两家一味消极的无为、避世的思想,冯骥才是持否定态度的。《三寸金莲》批判的是压迫人性的恶审美;《阴阳八卦》批判的是愚昧荒诞的封建迷信和一味逃避的消极无为;《炮打双灯》、《神鞭》批判的是束缚人心的传统价值观。但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我们可以从关于民俗的魅力与堕力的悖论之中看到冯骥才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是企图对传统文化的整体价值给予充分肯定的基础上,对它们进行所谓的‘彻底的、深刻的’批判,主要表现在冯骥才大量的民俗考证式的文字描写和在面对民俗(良俗或者恶俗)时暗藏着的‘暧昧’的辩护。”[13]戈香莲就是被传统文化绑架、逐步沦陷直至无法自拔的典型代表,她在一开始是拒绝裹小脚的,奶奶强迫她裹脚之后,“香莲见自己一双脚,变成这丑八怪,哭得更伤心,却只有抽气吐气,声音早使尽。”后来大脚姑来劝慰她,告诉她“等小脚裹成,谁看谁夸,长大靠这双宝贝脚,求亲保婚少得了?”香莲似懂非懂,态度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喊苦喊痛,反而配合起来,决心一定要裹出一双最好的小脚。长大之后,香莲因为一双小脚一步登天嫁入了佟家,然而好景不长,在赛脚会中落败后,她又饱受欺辱、受尽欺凌。为了逃离这样的痛苦,香莲跪求潘妈教她裹足,好让他在佟家翻过身来。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表明她已经完全陷入封建文化的泥淖,成为了恶审美的牺牲品和帮凶。当放脚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时,香莲先是制定坚决不能放脚的家规,再是带着家人走街串巷炫耀小脚之美,最后化身“保莲女士”公开与天足会对决。此刻,畸形的变态的病变的在她心中已经变成了至高无双的审美准则。冯骥才试图去理解、剖析传统文化糟粕能够长期存在的理由与原因,但这种“暧昧”的辩护并不是为了维护它而是希望正视它存在的原因与根源,如同铲除一颗大树,首先得挖掘它深入地下的根系,否则大树未绝,就一定会长出新的果实。

  对于传统文化理念中强调刚健有为,能够顺应时代发展的部分,冯骥才则是怀着敬佩、赞扬的态度的。例如《俗世奇人》中的手艺人及牛宝、傻二等勇于冲破礼教束缚的青年,他们或是传承着中国的传统文化习俗,或是拥有着中华文化的气节,有着对自我个性价值的认可,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灵魂的精魄。“冯骥才在面对全球化浪潮之下‘文化主体’‘昏昏然状态的忧思’,希望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播者能够珍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够真正对自己的才华感到自信。他把对于文化的自信和自尊深深的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些民间主体身上。”[14]然而,时代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前进的脚步,当下优秀的文化内涵如果不能与时俱进也会被滚滚洪流所淘汰。在冯骥才笔下的众多能人异士当中,也有不少人最后结局惨淡,例如:快手刘因为年老体衰,变不出好看的戏法而被孩童嘲笑;蓝眼(《俗世奇人》中的蓝眼与《阴阳八卦》中的不同,此处指前者)因为错看了一幅画而远走他乡,杳无音讯;捕鱼能手大回最后死于自己的能耐之上。这些人的悲剧命运,其实也包涵着市井人物在残酷社会现实前的无力。“他们的绝活儿或许可以使他们拥有一席之地,但只要没有紧跟社会的潮流,随时都会被时代所抛弃。不能死守着祖宗及先人的本领不放,要具有时代紧迫意识和进取意识,否则在历史发展中,个人的命运会遭到致命的打击,人性的沉沦也是不可避免的。”[15]正如我们今天所说的优秀传统文化要与时俱进,吸收新知识,让自己更有竞争力。

  (二)尊重文化多样性

  钱穆在《中国文化传统之演进》一文中指出:“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有他的生命,这生命就是他的文化,这文化也就是他的生命;如果有国家民族而没有文化,那就等于没有生命;如果他的生命没有意义,或者是没有价值,那也就是说他的文化低下;生命的意义高,价值大,他的文化也就崇高了。”[16]换句话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尊重文化多样性已经成为当代国际社会的必然趋势,冯骥才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并通过小说中对天津地方文化的书写倡导民众尊重地域文化、保护地域文化。地域文化的核心就是隐藏在文化深层的价值观与思想内涵,正是各地区的不同的原生价值观与思想内涵衍生出了不同的服饰、饮食、性格、方言、建筑、民俗等文化心理的外在表现形式。以天津文化为例,其价值观的最大特征就是以商业为中心的市民文化,是一种“闲”与“俗”的结合,“闲”是指悠闲、闲适,天津人民乐于享受生活,并为我们留下了传统手工艺品(泥人、风筝、鞭炮)、天津说唱艺术(相声、时调、鼓曲)、民俗节日庆典(逛娘娘宫、皇会、过年贴吊钱)等宝贵的物质精神财富;“俗”是指世俗,脚踏实地的天津人民笃信求真务实的入世精神,他们聪明勤奋,愿以一技之长立足于社会。

  然而,近年来,天津乃至全国的地域文化都渐渐湮灭在城市化的进程之中。或许有人会说,文化的消亡就像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再为人们所钟爱的文化被淘汰不是也很理所当然吗?冯骥才给出的答案是——没有过去的民族也没有未来,他曾说道:“我们的灵魂在哪里安顿,这是我们要思考的。在现实中,能够安顿的地方是理想化的文明。”如何尊重地域文化,增加文化多样性?首先,我们应该遵循“和而不同”的原则,鼓励各种文明平等、有序地交流,在公平竞争不断激荡、创新。“汤因比强调,一切文明和历史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平行的和同时代的,各种文化都有自己的优长和相对的真理,应该共存发展。”[17]其次,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文化都有着各自鲜明的特色,但是文化是一个不停变化、发展的系统,在交流的过程中,它们不断吸收融合,按照自己价值观选取适合自己文化以壮大自身。所以,我们应该要不断促进文化的传播与沟通,取长补短,改善给革新,迎接新时代的挑战。